夢中最想見的人

林宵對這個熟悉的反應見慣不怪，她從善如流地拉開椅子坐下，然後毫不猶豫地猛喝了一口小甜水。

“…好吧，果然夢裏喝不了。”

她很小聲很小聲地嘀咕了一下，看着一點沒少的小甜水有點挫敗。于是她又放棄了吃東西的想法，只是拖着腮幫子看他吃飯。

林宵什麽都沒說，只是很安靜地看看他。事實上，林宵見他做夢還有閑工夫想着吃的，心裏莫名輕松了不少——至少他看起來早從之前走出來了。

也有點道不明白的失落與愧疚。

…總之，放下最好，大家都該有各自的新生活，也不必再活在boss的陰影下了。也不用被她一個勁地逗，可勁地被欺騙感情。

林宵決定把這當成他們之間見的最後一面，于是她調整了一下情緒，終于開口了。

只是對着一個正在做夢的人，說些什麽失禮的都無所謂吧。

“…親愛的，雖然你醒來之後大概就會忘記我，但是，我還是想和你說聲抱歉。”


她很無奈地嘆了口氣，“…我…以前因為一些原因，情感缺失得比較厲害，做事也總是疏于考慮別人的感受。”

林宵垂下眼眸，也不想再多看他，“…後來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朋友，以前的事情。”

“…曾經有一個朋友自作主張地為了我犧牲了，我現在終于也能回想起來當時的痛苦和悲傷…”

她停頓了一下，有些令人分辨不出的哽咽，又自嘲地笑了笑，“…換位思考一下，我之前做的有些事其實也挺混蛋的。”

“…既然如此，為什麽直到現在，”他竭盡所能克制住自己有些失穩的話音，“你也不願意回來？”

林宵愣了一下，她失笑道，“因為那些都不是我應該得到的東西。騙來的東西總歸是假的，不是嗎？”

“……假的？”

“你的付出從來不是欺騙，林宵。”

“你是不明白這一點，還是一直不敢面對，只想要回避？”

他的另一只放在餐桌下的手已經不自覺地開始收緊。

此時此刻，廖易的視線落在她那張重新生動起來的臉上，心髒的隐痛無時無刻再提醒他應當克制、收斂自己的語氣，不要吓到她。

林宵突然被他這副表情看得有點不自在了，夢裏的人也會這麽清醒嗎？

她搖搖頭，繞開了他的質問，“…親愛的，你還是在因為那件事生我的氣嗎？”

“算了先不說這個了吧…你這幾年過得怎麽樣？”

“按部就班地工作。”

直到你某一天你願意回來。

“還有，我從來沒有因為那件事生過你的氣。”

我只是氣自己，竟然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你，或是留下你。

“那麽你的這幾年呢？”

你受了這麽重的傷，再次醒來時或許流落在星海的某個角落。你是否有照顧好自己？你的傷是否能夠痊愈，你……

“我嗎？”林宵笑了笑，“我也挺好的。”

“既然你的生活還是這樣照常繼續，我也就放心啦。那麽，這是最後一次道別了。”

她站了起來，落地窗外晴日的陽光穿過她的發絲，照出些許琥珀般的光澤。

“…可以，擁抱嗎？”

在林宵提出這個小小的意願之前，他先一步開口了。

林宵自然不會拒絕，她半眯着眼睛感受夢的隔離下忽遠忽近的溫暖。只有借着夢的借口，她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又光明正大地再蹭一個擁抱。

也正因為這短暫的出神、還有世界排異程度導致的并非全盛時期的能力，林宵沒有意識到一絲精神力跨越夢的鏈接，無聲無息地纏繞在了她的意識體上。

直到她在夢裏散去的那一刻，林宵還在有些微遺憾地想着：

真可惜，要是他最讨厭的人不是騙子就好了。

…要是她沒有選擇面對自己的軟弱與悲傷就好了。

……

從廖易的夢裏離開，林宵長長地舒了一口氣，調整着自己的情緒。

她拿着吊墜，甚至相當猶豫自己還要不要再去找言書意和祝曉微她們看看。

是在恐懼自己會難以放下嗎？但是林宵很快就釋然了。只是去見最後一面，然後就把以前的事情全都忘記好了。

等到核心加載完成，她也要再次奔赴下一個任務目标，把這些當成一段短暫的人生也不錯。

嗯…相遇就是緣分嘛。

心情整理完畢，林宵繼續催動吊墜。

這一次，她再次睜開眼，周圍的場景給她看得一愣一愣的。

…這個裝修和內飾，看着怎麽像是在皇宮裏？她就這樣冒然闖入皇宮書房重地了，這真的好嗎。

林宵心下吐槽道。

言書意正坐在書桌邊，諸多光幕環繞閃爍着，而她有條不紊地處理着各方事項。

相比起以前的活潑跳脫，此時的她變得更像她的父親母親那樣神色沉穩。只是幾年的時間，她身上似乎已經找不到過去的痕跡了。

林宵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個小姑娘，想起她之前還會一邊嘿嘿笑着一邊甜甜地叫她宵宵姐，和現在實在是判若兩人了。

其實想起來一些事情後，林宵突然發覺自己先前為什麽會對這個小姑娘很有好感。因為在言書意身上她偶爾會看見自己最遙遠最初的曾經。

有時候林宵的潛意識總會想：如果在她當初還未強大起來的時候，也能遇到一個如她自己那樣的強者提供指點與幫助，會不會她的結局也有所不同？

不過好在，林宵雖然已經無法挽回自己的故事。她至少留給了言小姑娘一個完滿很多的結局。

夢境裏的言書意似乎沒有注意到她，她臨時接了個通訊，聽起來像是她母親打過來的，說是她的哥哥目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，作為星際行商臨時打算在慶典假日回來一趟，一家人一起吃個飯…

林宵靜靜地等她打完通訊，聽起來她和她母親的關系已經重新愈好。既然人家的目标也在完成，家庭也很幸福，林宵覺得自己還是不要畫蛇添足地再多問什麽了。

她微笑了一下，轉過身。

然而，她的背後突然傳出了言書意的聲音。

“宵宵姐。”

欸？

“…你要走了嗎？”

林宵愣了一下，回頭。如今的皇女殿下走下她的辦公位，盯着她的臉，認真的神色裏，眼眶有些不明顯的濕潤。

言書意垂了垂眼睫，“…你還是我看見的幻覺，對不對？”

林宵嘆了口氣。

她沒有假裝自己只是個幻覺，而是上前一步，如往常那樣用亂糟糟的手法揉了揉小姑娘毛茸茸的頭頂。

在對方逐漸震驚的眼光中，林宵笑了笑，“親愛的小書意一下子長大了好多啊。以後也要加油哦。”

“等等一下————”

然而林宵不想再多說什麽、多聽什麽，說不清是不想還是不敢面對，她往後退了一步，直接去了祝曉微的夢裏。

……

祝曉微的夢明顯要比前兩個人更像在做夢許多。

因為林宵一走進來，就聞到了很甜很好聞的面包、甜點香氣。夢裏的一切都開了柔光濾鏡，在這種氤氲的甜甜的香氣裏，林宵忍不住猛吸了一口。

這裏應該是孟子瑩在帝都開的一家面包店，如今的兩人不久前都從帝大畢業，孟子瑩原先的計劃是當一個環星系學藝的烘焙師。

她現在帝都拿下了一家屬于自己的店面，地理位置出乎意料地好，就在林宵熟悉的裁決司與皇宮所在的那片街區。

而祝曉微，她如今在帝都最頂尖的醫療中心上班，大部分時間是作為派遣的醫療援助前往其他邊境星系支援。

不過現在是慶典紀念周，她從遙遠的邊境趕了回來，回到孟子瑩的面包店幫忙。

這裏的客人有不少林宵都還挺熟悉，哦，那是明希若老師和寧黎女士，還有其他林宵之前在教室裏見過的有點面熟的同學。

夢裏的生意這麽好啊。

林宵不想打破這份夢境裏的熱鬧，于是她越發地下意識地收斂自己的氣息，悄悄地挪到了面包店角落的空座上坐着。

嗯，雖然忙碌得座無虛席，但是這個陽光最好的角落沒有人坐着，大概是因為桌上放了很多的鮮花、都把桌子占滿了的緣故吧。

林宵支着手肘靠在桌子上，手捏了捏花瓣，然後撚起一支聞了聞。

…花也沾上面包的香氣了。

“…這位客人，來嘗嘗本店的招牌吧？”

林宵偏過頭，祝曉微端着剛剛出爐的甜品爆漿烤面包和一杯小甜水走到了她邊上。

周圍的喧鬧仿佛在一瞬間褪去，變得清淨了。可惜這是在夢裏，她吃不了這些，林宵笑眯眯地搖搖頭，“抱歉，我沒帶信用點——”

“不收你錢。”

祝曉微的手其實抖得有點厲害，林宵也不好意思阻止她把面包和小甜水放到她面前。

“我…我吃不了這些。”林宵面帶歉意道。

“曉微畢業之後的工作是不是很忙？嗨呀，既然看到你們都過得很好，我就不繼續打擾你們了…你，你別哭啊…”

林宵有點着急了地站起來，手剛想去碰她給她遞張紙擦眼淚，然而她在半空的手又頓住縮回了。

“…算了，夢醒來之後，一切就會恢複正常了。”

她嘆了口氣，話音落下，身形飄忽了一下，重新消失在空氣裏。

……

林宵離開這些真實度超高的夢境，睜開眼睛的時候忍不住揉了一把自己的臉。

好了，以前的事情就這樣讓它停下吧。

……她收起吊墜，決定不再用它了。長時間待在含英這裏也不是個事，在等待加載的這段時間，也許她出去旅行一趟也不錯…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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